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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蘇珊.桑塔格
幾十年來,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又譯作「宋妲」,「宋塔」等)一直是美國文化界中如雷貫耳的名字。根據《華盛頓郵報》的說法(其實很多報紙都這麼
說,幾乎是共識),桑塔格堪稱「美國最頂尖的評論家之一」。在台灣,雖然桑塔格 作品的譯本直到近年才陸續出現,然而她的才女名聲卻已經在本地流傳多年。
若想要執筆議論桑塔格,並不容易。她身為評論名家,怎麼可能乖乖就範,任憑其他評論者宰割?在她的第一本評論集──她的成名之作──《反對詮釋》
(Against Interpretation),當時初生之犢的桑塔格就大肆炮轟當時評論界對文藝作品 肆行的詮釋暴力,要求人們讓文藝作品得以解脫於詮釋的陰影之外。她相信藝術品
的多元性,認為強行施加在藝術品上頭的各派詮釋只不過扼殺了藝術品。她早在三 十年前就如此大聲疾呼,後人在談論她的時候便更須小心翼翼,以免落入桑塔格對
於詮釋者的告誡與控訴。
桑塔格宣揚「反對詮釋」的理念,聽起來似乎有些離奇──她自己最著稱的身分就是評論家,她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就是評論集,《反對詮釋》整本書都在進行詮釋,
難道桑塔格反對她一直從事的志業?究其實,桑塔格並非反對一切的詮釋,正如她 也同意尼釆所言,「世上沒有事實,只有詮釋」;她所反對的是,斷章取義式的詮釋。
(即,小說A「就是」意念B──於此,「就是」一詞的運作邏輯是桑塔格所不滿的。) 照她的說法,習見的詮釋往往專斷地簡化了藝術品;她主張「以藝術的情慾來取代
詮釋學。」也因此,在桑塔格的評論集中,她所謂的「藝術的情慾」應該多過於詮 釋。
不過桑塔格式的「藝術的情慾」實在不同於我們平常想像的情色。老實說,桑塔格的評論散文並沒有撩人氣息,更沒有脂粉味,反而一副不加調味、黑咖啡風格
的嚴肅。可是桑塔格的評論依舊讓讀者亢奮──可能是因為她提供的詮釋並未化約 文本,卻讓討論的客體有所增益。讀者在閱讀桑塔格散文的時候必然感覺震懾:她
的散文絕不是報上方塊裡的小品,卻動輒數千數萬字,氣勢滂礡,視野遼闊(她的 視野通常橫跨大西洋兩岸);再者,在她的評論中總是充溢質量驚人的引述,讓人駭
異於她的博學。她努力放大將詮釋的客體擴張,而非將之零碎化。
於是,從《反對詮釋》以降,桑塔格一路展現了智識分子的高難度炫學表演 ─或許這等奇觀更具藝術的情慾誘惑力。她的主要研究興趣在於小說,劇場和電影,
一方面她可以侃侃談論卡謬、魯卡奇、惹內、法國新小說,一方面兼及亞陶和法國 荒謬劇,另一方又談高達、雷奈、布列松。此外,桑塔格引介羅蘭巴特的文章、討
論納粹文宣導演蕾妮.瑞芬史妲的「迷人的法西斯」、追索德國哲學家華特.班雅明 的「在土星的符號之下」等文也幾乎成為一般讀者一窺大師堂奧的鑰匙。站在紐約
文化舞台上的桑塔格(她的散文多發表於《紐約書評》等重要的紐約報刊),為美國 讀眾開了一扇通往歐洲精英文明的窗口。
不過桑塔格似乎不甘守在一個容易被他人簡化、被詮釋的文評家、影評家位置;她轉進攝影評論的領域,著手寫出十餘萬字談論攝影的散文,後來結集為膾炙人口
的《論攝影》(On Photography,黃翰荻譯,唐山出版)。值得留意的是,這本攝影 論集居然沒有包含任何一張照片在內,卻也無減於它的魅力;也就是說,它只仰賴
文字的魔術就夠了,沒有圖片抬轎也無妨。同樣的,《論攝影》再次展現桑塔格獨特 的博學,審視了當代美學與文化想像的嬗遞;這等炫學奇觀不但讓讀者驚嘆,有趣
的是,這也讓桑塔格的翻譯者陷入焦慮。譯者黃翰荻在譯序中反覆敘述他在翻譯過 程中的戰戰兢兢,在仰望博學多才的桑塔格巨人身影之餘,只能低頭奮力寫下五萬
多字的譯註,似乎可以藉此稍減惶恐──雖說,讀者也可以從譯者的拚命中隱約看 出壓力伴隨的快悅。
本地讀者對香港作家西西的文集《哀悼乳房》應該仍有印象──西西在治療乳癌之後,以親身經驗寫下一連串介於小說和散文之間的札記。筆力豐沛的小說家轉
而省視自己的女性肉身,自然可觀。二十年前,桑塔格也寫過類似命題的文字,即 她的名作之一,《疾病即隱喻》(Illness
As Metaphor)。桑塔格才在一九七七年出版 《論攝影》,竟然可以在次年跨入另一個領域,寫出《疾病即隱喻》。當時癌症纏身
的她居然有餘力寫出《論攝影》,而且還可以馬上撰寫新作,實在讓人嘖嘖稱奇。不 過,桑塔格並未像西西一樣在文中審視她的身體──桑塔格雖然談的是身體,她仍
然將心思放在歐美文史哲的演化,比對各世代對於肺結核與癌症的想像,兼及痲瘋 病和小兒痲痺等等的歷史,但是對於肉體本身的著墨並不多。此作讓人聯想起她早
年的《反對詮釋》──她也反對加諸於病症之上的多種不當隱喻(一如強加在藝術 品上的專斷詮釋),因為這些隱喻只是讓病人受到更多折磨,卻無從解脫。她指出不
同的病症被人差異看待,並不在於病症的致命程度,而在於人們對於病症的詮釋: 比如,心臟病患者並不具污名,心臟病只被視為單純事件,病人不受他人排擠,雖
然心臟病的死亡率很高;癌症並不會傳染給他人,但癌症卻為病人套上特殊身分, 容易引起他人歧視。
在十年之後,愛滋肆虐(啊,「肆虐」一詞已夾帶了譬喻)的八O年代末,桑塔 格又寫下《愛滋及隱喻》(AIDS and Its
Metaphors),作為《疾病即隱喻》續篇。她 有感於在癌症污名已經大致消退的八O年代,愛滋又繼起承接了污名化的隱喻。她
發現愛滋引發的恐懼與其來自病症本身,不如說是來自文化想像。就如同癌症引發 人們對於生存環境的恐慌(生存環境充滿致癌物質,危害人類),十年後愛滋讓人們
對人際關係畏懼(彷彿一群有毒素的人口,威脅其他的健康人)。尢其,人們習慣使 用身體/社會的交叉隱喻──人們常以身體來比喻社會(社會就像一具人體,有主
腦,有四肢,會生病……)或反過來以社會來比喻身體;同時,人們也運用軍事的 隱喻(病毒入侵,病毒佔領人體之類的意象)──生病的人體被說成遭受侵略的社
會,而無政府狀態的社會被視為失去控制的身體。如此,這一串隱喻徒然增加恐懼, 卻不能幫助我們去解決病症。
在目眩神迷閱讀桑塔格之餘,我想要再回過頭來略提《論攝影》一書,這本目前僅有的桑塔格評論集中譯本。我覺得黃翰荻的熱情譯注(這在一般西書中譯書籍
中並不多見)非常有意思──他所下的緻密工夫讓桑塔格的英文原著和中文譯本之 間產生巨大差異,而我們也可以從此一差異中思索桑塔格與我等之輩的關係。桑塔
格的行文總是充滿歐美文化的人名和專有名詞,這些詞彙在英文版中大抵未曾注 釋,也因此在字裡行間隱形了,彷彿它們全是英文讀者的通俗常識,絲毫不需要解
說;不過,黃翰荻卻為這些詞語逐一註解,從英國詩人到義大利建築師到德國哲學 家,而且每一註解均不厭其煩詳盡交待這些詞語處於歐美的文化脈絡,讓這些詞彙
在文章中全數現身,而不再隱形。透過中文譯者同樣奇觀化的譯注,讀者大概才會 驚覺,原來桑塔格讓人嘆為觀止的迷魅全部建立在歐美菁英文化的城垛之上,也難
怪異文化的吾輩只能在低處仰望。譯者苦苦撰寫譯注,以及讀者津津有味閱讀譯注 的行為,其實就是垂首領受啟蒙的過程。如果來日還有其他桑塔格評論中譯本出現,
黃翰荻的譯本恐怕是不得不然的示範。
我們往往被迫處於噤聲、自卑、焦慮的位置,準備被啟蒙,但是,然後呢?在啟蒙之後,東方謙卑讀者和西方菁英名家的互動為何,應該是認識桑塔格歷程的下
一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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